•       回来3个多月了,再启此文仍会震动,妈妈,这是我欠你的,现在我终于有资格也有力量去面对这一切,我还没有写好,但我一定会完成它……
          还是有点懊悔,最后还是生气的从你手中夺去那双已经扭曲着半截身子塞进皮箱的靴子,我把它重重摔在地上,一脸责怪又不好发作的神气,20天里你就像这样无数次搞得我几欲崩溃,20天里我仅仅发了这一次脾气。已经能够做到心里不喜欢但不想你不开心而勉为其难,跨越这道槛,我用了10年。10年中发生了多少事才让我收获这份体谅与改变,你能明白吗妈?!
          四年级的时候,我在作文里写你和奶奶吵架的事情被你发现,那篇文章老师给了很高的分,你扬起手来打肿了我的脸。整个的童年,我都陷落在你和公婆小叔无休无止的家事战争里面,像一颗举足轻重又弃置不用的棋子,始终保持着局外人的姿势伫立其间;稍微懂事时我劝你宽以待人豁达阅事,你说我是个与世无争的孩子,我叹你永远都在感叹命运的不公,你向我痛诉愤懑委屈都是来自于付出与回报的严重失衡。我是你女儿,却不站你这边,我时常手足无措的看着你那张气极泪流的脸,焦灼着内心也胶着在地面,我不理解是什么让你如此伤心,我不晓得怎样才是恰当的同情。
          可是我在成长,一天又一天。在你外出打拼的那些日子里,以自己的方式,疯狂恣意。我丝毫不思恋,一点不感念,母亲,温柔慈爱绝不是我能想起的画面。我全不记得你歇斯底里教训我时仇人般的对视,我也不在乎。在那些年头里,你几个月回来一次,每次都会从陌生的城市带回一些礼物,可是这仍然改变不了我们之间无话可说的事实。我从没想过你在外面都做些什么,但我知道走南闯北的日子会让你更加快活,对,没错,那是你的黄金时期。你像一只刚从笼中放出的飞鸟一样奋不顾身投向了广阔天地,你终于有机会摆脱那永远与你对立并折磨着你的庸常生活。妈妈,你有着一颗多么自由丰富的心哪!
         从小就被送到农村的奶妈家寄养,你的内心深处是那么的渴望有人疼爱怜惜,降生在一个混乱扭曲物资匮乏的时代,被当作是多余人的你看尽了父母兄长的脸色,我到现在也难以祛除脑子里你穿着土布小褂怯生生回到城里家中遭嘲笑的场面,你知不知道每次想起你偷吃姥爷一碗泡馍而遭暴打的事情我就万般纠结,我不能听你说这些,我不能让你把辛酸的过往像胡椒面一样洒在我柔软的心肝上。你比任何一个女人都需要也应该得到爱,因为我未曾见过任何一个女人在举步维艰的境况下还那么悲悯善良。所以你要婚姻,要丈夫,要有能支持你头也不回彻底逃离这悲剧家庭的力,你寄望于你的男人能给你想要的一切,却因此而导致了一生中最大的错误。要我怎么来复述30多年来你因为这段失败婚姻承受的痛苦,要我怎么样才能祛除掉因为了解到你投射下的内心阴影而生出的自我同情,当经历了太多的我终于可以像个成熟女人一样去想像你这一路走来的艰辛,我总算能够怀着悲切的理解摒弃了所有对你的怨恨。你是否也和我一样清楚,它们曾经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勒得我喘不过气,在这张网里我们彼此纠缠互相伤害,每个人都是一出彻头彻尾的悲剧。好不容易我逃了出去,可是我看到你还站在泥沼里,没人比我更清楚你为此而尝试付出的努力,对一个50多岁的女人来说,这多么不公平,她不是应该像别人一样赋闲在家颐养天年,她不是也应该有一个听话懂事的女儿讨她欢心,她每一个小小的愿望都应该得到满足,她太有资格去享受这人生后半段的美妙时光。可是,为什么,你们之间还要互相伤害,为什么,你们俩就不能彼此相爱?

         他们夸我懂事,夸我乖,夸我独立,我挽着你的手漫步在雁塔路,沿着围墙从曲江遗址公园走到26路汽车站,我听你说,家族的往事,父母的多舛,小时的记忆,少时的辛酸,你是如何不理解自己的生母,毅然决然踏出了家门。我一直听着,紧紧拉着你的手,开始明白你们兄妹三个为什么会有这样暴烈而刚强的性格,连那张凌牙利嘴,似乎都可以找到遗传了。我原不知姥爷有这样曲折艰辛的经历,在日伪国民党中共三代衙门里浮浮沉沉,抛家弃子一个人在外闯荡那么些年。我更不知他认识第三任妻子我的亲姥姥时已经四十有五,两个人组建的是这样一个错综复杂的家庭。而你,这一家中最小的孩子,从出生那天起就注定了是个多余的人,此刻我想着你说刚从农村被领回城市那种惶恐不已和小心翼翼,以及经常被同母异父刁钻蛮横的二姐打得满屋子乱窜,更因神经紧绷注意力无法集中造成的读不进书,又一次忍不住湿了眼睛。
          昨天晚上看电影《贫民窟的百万富翁》,泪流得难以自持。我总是想起这样一个画面,很多年前的大雨天,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讨饭到我们家门前,你把刚做好的烩面给他盛了满满一茶缸,又拿给他两个烤馒头,招呼他趁热一点点慢慢吃完,最后掏给他5毛钱送他到巷口。你对他那么温柔,耐心,你接过他脏兮兮的茶缸时神色平静坦然,你无一丝一毫羞怯的靠近了和他讲话,关怀备至的表情好像面前这个人是你的父兄。我就站在旁边一直呆呆看着,那条被雨水浸湿的巷弄裹挟着人世间所有的忧伤打在心上,不是同情,是巨大的心痛,我想他为什么那么可怜?他的儿女呢?为什么我们同样生而为人,他要靠别人施舍才能活命?那是记忆的原点吧,在那个雨天里我懂得了比善良更深重的是悲悯,第一次感到世界不公的同时内心又感动充盈。妈妈,我不需要接近上帝,我只要靠近你。